草木可敬：《雲中記》中的草木文化

張宏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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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设计学报
东方设计学报 ›› 2024, Vol. 4 ›› Issue (2) : 149-154.

草木可敬：《雲中記》中的草木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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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蘇軾在《次韵趙景貺春思且懷吳越山水》中有“醉翁行樂處，草木皆可敬。”聯繫詩文上下句，草木可敬，其意思應該指草木是可愛的，可欣賞的，是有生命的，可以與詩人進行情感溝通的。這也是中國人“物我關係”的一種表現。藏族作家阿來在《雲中記》中所描寫的草木，不僅是審美的草木，這些草木還隱藏著文化的密碼，是中華草木文化的延續，也讓一些草木逐漸文化經典化。

Abstract

There is a poem that where a drunken man enjoys pleasure, all plants are admirable ，This poem were wrote by Sushi in his "The Second Rhyme of Zhao Jingyi's Spring Thoughts and His Thoughts on the Mountains and Rivers of Wu and Yue" By linking the text of poetry and prose, it means that plants are adorable, appreciative, living, and capable of emotional communication with poets. This is also a manifestation of the "thing me relationship" among Chinese people. The plants described by Tibetan writer Alai in "A Tale of the Clouds" is not only an aesthetic plants, but also hides cultural codes. It is a continuation of Chinese plants culture and has gradually made some plants cultural classics.

关键词

《雲中記》 / 草木 / 草木隱喻 / 文化傳承

Key words

A Tale of the Clouds / Plants / Metaphor of plants / Cultural herit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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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宏勇. 草木可敬：《雲中記》中的草木文化. 东方设计学报. 2024, 4(2): 149-154

1 《雲中記》中的草木種類

阿來的小說當中，有很多描述草木的細節，猶如自然筆記，甚至一些小說是以草木爲題或爲叙述核心，根據蔣玉婷統計，《雲中記》中出現植物總數92個，頻率最高的是柏樹，共66次。
筆者根據推動小說叙述，在文本中有相對細緻介紹的草木作了的統計，老柏樹由于特殊的象徵與隱喻放進去之外，其他都以開花的草木爲主，從出現的先後順序，主要有忍冬花、老柏樹、李花、桃花、車厘子（外國櫻桃）、金盞花、蜀葵、接骨草、牛耳大黃、野櫻桃樹、油菜、酸模草、綉綫菊、花楸樹、丁香、藍色鳶尾花、牛蒡、曼陀羅、蕁麻、茶花、蕨苔、核桃花、薺菜、杜鵑花、刺五加、刺龍苞、匍枝栒子（匍匐栒子）、金蓮花、蘋果花、委陵菜、罌粟花、雲生毛茛、碎米薺、鳶尾、馬先蒿、龍膽、溲疏、鐵綫蓮、綠絨蒿、虞美人、大麗菊等。這些草木幾乎都可以入藥或者作爲食物使用，一部分草木品種是作爲特殊區域地理才出現的。
忍冬，熟悉的名字是金銀花，是一味中藥，全國範圍內多有生長，耐寒性强，現代中醫藥使用廣泛，它的文化內涵從國外進入，從宗教進入民間。
李花、桃花、車厘子、野櫻桃樹，都是常見的，偏遠山區野生多，後經園藝馴化，成爲經濟果木，這些花，往往早于枝條新葉，也就是先花後葉，連片出現或者翠綠叢中單獨綻放亦爲壯觀顯眼，一片片，一叢叢的。
金盞花，菊科，亦可入藥，現在常見于城市或者農村道路兩旁，有很高觀賞價值。在印度，金盞花有神聖性，作爲供奉裝飾廟宇使用。
蜀葵，可入藥，可食用，亦可觀賞綠化種植。蜀葵是中國中要的文化符號，是宗教繪畫與文人花鳥畫的重要題材，有極强的象徵意味。
接骨草、牛耳大黃，民間草藥。
油菜，常見，主要食用。
酸模草，廖科，供牲畜食用，也是雜草，多年生。
綉綫菊，薔薇科，根與嫩葉可入藥。
花楸樹，薔薇科喬木，可入藥，漿果可釀酒。
丁香，葉、樹皮皆可入藥，還是香料。
藍色鳶尾花，鳶尾花，常見園林觀賞，亦可入藥。
牛蒡，菊科，果實可入藥，根可食用，現在廣泛人工栽培用于時蔬。
曼陀羅，全株有毒，但提取物可以作爲治療心衰、室性心律失常、心絞痛、高血壓危急患者。
蕁麻，蕁麻籽，蕁麻入藥，李時珍本草有記載；蕁麻籽可作休閑食品。
茶花、蕨苔、核桃花、薺菜、刺五加、刺龍苞，常見于食飲。
匍匐栒子，可觀賞植物，果實可入藥。
金蓮花，生長海拔一般在1800米以上，可入藥。
蘋果花，薔薇科，可觀賞，茶飲生津、益心氣。
委陵菜，薔薇科，可入藥。
罌粟花，果實、果殼皆可入藥。
雲生毛茛，生長在海拔3000米以上的高山草甸，可入藥。
碎米薺，十字花科，全草入藥。
馬先蒿，應用廣泛的中藥材。
龍膽，可入藥。
溲疏，虎耳草科，落葉灌木，有藥用價值。
鐵綫蓮，可觀賞，莖藤可入藥。
綠絨蒿，有很多種類，屬罌粟科，生長海拔都在3300米以上，幾乎所有種類可入藥。
虞美人，罌粟科，花和株都可入藥。
大麗菊，菊科，其根可入藥，可觀賞。
通過對以上文本中出現的草木的科普知識可以看到他們幾乎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即可入藥。同時，其中一些草木也爲山區的牲畜食用，一些也可以作爲稀有食材供人們食用，例如油菜、牛蒡、刺老苞等。

2 《雲中記》中的草木隱喻

根據蔣玉婷的統計，在阿來所有小說當中，《雲中記》中出現的種類是最多的。阿來一直有植物叙述的傾向，從他聲名最大的小說，獲得茅盾文學獎的作品《塵埃落定》，到一般的散文《草木的理想國：成都物候記》，再到剛剛出版的《西高地行記》，植物都是其書寫的重要的角色。在《塵埃落定》中出現最高頻率的是罌粟花，翻譯成英文，小說名字譯成“Red Poppy”，即紅罌粟。在小說中，專門有一章“罌粟花戰爭”，爲了罌粟的獨家種植權而開戰，這場戰爭，除了因罌粟花而引起的，同時一個花期結束，戰爭就結束了。
阿來另外有小說“三珍三部”，即《三隻蟲草》《蘑菇圈》《河上柏影》，他們都是以植物命名，小說也是分別圍繞著蟲草、松茸以及古柏這幾個植物展開了與人有關的故事。尤其是《蘑菇圈》裏記錄了56種，其中松茸出現78次等。其中《河上柏影》中的柏樹，是岷江柏，阿來在《西高地行記》中，考察經過岷江，見到柏樹，還專門提到這就是小說《河上柏影》的專論的岷江柏。通過對《雲中記》中所發生地的細節分析，小說中的神樹古柏，出現了66次之多，實際上也是岷江柏。阿來通過“三珍三部”傳達出了他對人類社會與自然關係的憂慮。
早在2012年，阿來出版了散文《草木的理想國：成都物候記》，記錄了21種植物花卉，每一種都是自然筆記，詳細記錄了生活在成都的這些草木。這些草木的蓬勃生命力給予了因病手術前的阿來極大的精神慰藉。
《西高地行記》不僅記錄了西部高原、雪山下的植物，在《貢嘎山記》中，以康定木蘭、五小葉槭爲主角，在《玉樹記》中，草木的名字有鮮卑草、唐松草、錫金報春等帶有鮮卑、唐、錫金這樣异于藏區的區域命名，這些草木引發了阿來的文化哲學思考，爲這些草木考慮到了“生態公平”，這些草木構成了藏區“地方精神史”。
阿來對草木的喜歡，作家遲子建是這樣形容的，“當一行人熱熱鬧鬧地在風景名勝前留影時，阿來却是獨自走向別處，將鏡頭聚焦在花朵上。花兒在陽光和風中千姿百態，賞花和拍花的阿來，也是千姿百態。這時的花兒成了隱秘的河流，而阿來是自由的魚兒。印象最深的是他屈膝拍花的姿態，就像是向花兒求愛。”阿來如自由的魚兒，在草木的隱秘河流裏暢快探索。
小說中最高頻的植物往往是小說叙述的核心，推動著故事的演進，在《雲中記》中，出現次數最多的柏樹，在小說文本中它的瀕臨死亡預兆著地震來臨，“當村前那株老柏樹擺出瀕死的姿態，啄木鳥就飛來努力工作。”“那是地震前一年的雲中村，啄木鳥在村前那株老柏樹身上啄出了一百多個孔洞，滅盡了樹身裏的蟲子。但是，這株樹還是死了。”“老柏樹是村子的風水樹，神樹。” 這是小說開頭對老柏樹命運的總述，老柏樹從瀕臨死亡，到最終死亡，貫穿的是地震來臨前的情况，地震中的老柏樹在村口的情形，地震五年後祭師阿巴回來遇見的老柏樹的樣子，“枯死的老柏樹還站立在村前小廣場上。脫盡了樹皮的樹幹和粗大的枝杈閃著光，仿佛一尊金屬雕塑。”最終老柏樹連同雲中村及祭師阿巴一起，滑入了岷江，徹底消失了。地震五年後，作爲祭師的阿巴，回到雲中村爲地震中死去的村民招魂超度，將每一個魂靈都找一個寄魂樹，回來超度亡靈的第一件是事情也是圍繞著這棵老柏樹，“阿巴順著廢弃的水渠走向枯死的老柏樹。他繞著樹轉著圈，他喊：回來了！回來。”在這五年的時間，雲中村如同倔强的老柏樹一樣，雖無生機，却如一尊金屬雕塑屹立在村上，受山神阿吾塔毗庇佑。無論是地震那一年的5月15日作爲山神節的祭祀，還是阿巴爲地震中死去的雲中村民召喚亡靈使用的，以柏樹葉、柏樹皮、杜鵑花瓣爲主要材料，碾碎扮在一起的熏香，將老柏樹一生都貫穿其中，也就把雲中村的歷史貫穿其中了。老柏樹的命運就是雲中村的命運。
在《雲中記》中，藍色鳶尾有重要的隱喻，是重生的象徵，是生者對死者思念的精神寄托，是人生命的另一種形式的呈現。小說當中多次出現鳶尾，作爲普通草木出現是雲中村的山中常見的花，出現在祭師阿巴與瓦約鄉鄉長仁欽那裏的時候，就是地震中死去的阿巴的妹妹，仁欽母親的化身。阿巴重返震後的雲中村，“阿巴注意到面前有一叢鳶尾。飄帶一樣的葉片，停在花葶上小鳥一樣的花朵。開了幾朵，沒開的，也有幾朵。年輕時的妹妹，喜歡簪鳶尾花在頭上。但照片裏的她頭上沒有簪著這種藍色花，花瓣上帶著金色紋路的藍色鳶尾花。”“一朵鳶尾突然綻放。”“花瓣還在繼續舒展，包裹花朵的苞片落在了地上。”“又一朵鳶尾倏忽有聲，開了。”阿巴妹妹曾經頭上簪著這種藍色花，與實際的藍色鳶尾發生了關聯，“阿巴高興起來。他想那兩朵花應聲而開不是偶然的。世界上有哪個人在說話時見過一朵花應聲而開?……他覺得這就是鬼魂存在的證明。”阿巴幫助地震殞命的雲中村其他村民都找到了相應的寄魂樹，也看到自己妹妹的重生。
阿巴篤信藍色鳶尾就是自己的妹妹，爲地震殞命村民招魂太累了，睡了整整一個白天和晚上，醒來的時候，“它對睡在巨石下面的妹妹說：我跟村裏每個沒走的人都打過招呼了，我告訴他們阿巴回來了。巨石邊上的藍色鳶尾上挂著亮晶晶的露水。”不僅如此，阿巴還告訴自己的外甥仁欽，“仁欽仰起臉，聽舅舅說，他認爲媽媽寄魂在藍色的鳶尾花上，就忍不住哭了。”阿巴不僅是全村的祭師，也是仁欽媽媽的哥哥，從最爲樸素的情感看，他爲自己的妹妹找到了最好的歸宿。仁欽是相信祭師的，更詳細自己的親舅舅，相信自己的親舅舅對自己的妹妹的情感如同自己對母親一樣的帶著血親的感情的。藍色鳶尾，花開、結籽，仁欽要帶走播種，生命按照春夏秋冬的時序不斷延續著，“仁欽倚著巨石坐下來，面前的草地上鳶尾還在開花。是這一年最後的幾枝了。早開的花朵已經枯萎。前些日子在阿巴面前應聲而開的那兩枝已經結出了成熟的蒴果。蒴果微微開裂，露出了果莢中細細的黑色的種子。阿巴說：前陣子，我來看你媽媽，一叫你媽媽的名字，這兩朵花就開了呀。就是這兩朵花。仁欽輕輕晃動頂著蒴果的花莖，成熟的鳶尾種子就沙沙地落在了他的掌心。他對舅舅說：我要播種他們，讓它們年年開花。”
生命要延續，不僅僅只是體現在仁欽的阿媽寄魂于藍色鳶尾，小說還給了人更多的希望，藍色鳶尾的種子會休眠，也知道種下去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重新萌發生命，在仁欽與小學教師，他心愛的姑娘在一起，一同播種種子後，結果在第二天就拱出了第一片葉子，仁欽對姑娘說：“阿媽的鳶尾種子不會休眠！”仁欽說：“阿媽鳶尾！”阿媽鳶尾重新綻放了生命，仁欽與心愛的姑娘在一起了，在這裏隱喻新一代的生命誕生。小說雖然沒有明確仁欽與姑娘婚後的情况，但是“仁欽把那盆綠意盎然的鳶尾，從屋裏端出來，和花壇上那些蜀葵與大麗菊一起曬曬太陽”，他們倆精心照顧，藍色鳶尾也正健康生長，結局雖然有些憂傷，畢竟鮮亮，如精靈般，“回到家裏，仁欽看到窗臺上陽光下那盆鳶尾中唯一的花苞，已然開放。那麽憂鬱，那麽鮮亮，像一隻藍色的精靈在悄然飛翔。”
《雲中記》中還有關于罌粟花的叙述，主要突出現實社會對它的認知更多停留能産生毒品，是國家禁止種植的草木，但是在雲中村，包括過去的小說《塵埃落定》中，罌粟花的殼與果實還可以入藥，起到止疼作用，在舊社會，是非常普遍的一種藥。同時在《雲中記》中還寫了都是罌粟科的幾類草木，例如綠絨蒿、虞美人等。五年後，阿巴重返震後的雲中村，看到“那株罌粟花開了。它的植株被鹿啃食過好幾次，長得幷不健旺，但還是在四天前，從頂端開出三朵花來。三朵白色的花。第一朵先開。過兩天，另外兩朵也一起開放了。阿巴從來沒有這麽清楚從容地看過罌粟花的開放。”但是罌粟花是極少的，更多的罌粟科的其他植物，“這花很漂亮，但雲中村有的是比這種花更美麗的花朵。比如就在村後給山神安置獻箭祭壇的山坡上，春天開放著同是罌粟科的黃色、藍色和紅色的綠絨蒿，以及雲中村人家家戶戶都會養殖的虞美人花。”
爲什麽還是會出現罌粟花，作爲一種“艶麗的邪惡之花”，不應該出現的，是不是曾經雲中村的村民會種植少量的罌粟，用來治病呢，是有這種可能的；但是一旦有天然的生長出現，“它長出第一片葉子我們就認出它了。大家都認出它了。大家都不說，直到它開會”，村民讓他們自然生長，但也不會大面積讓它存在，在現代社會，大面積存在肯定是一種非法的存在。至少有這樣的可能性，罌粟是雲中村人生活的一部分。“但這種植物也會間或出現，從某個角落突然長出來，開初就像蔓菁，有一天猛然抽出長莖，猛然開出艶麗的花朵。”現在稀少，但是不代表以前也少，阿巴回憶小時候父親說的話，“有什麽稀罕，以前到處都是這東西！”作爲邪惡的東西，罌粟在過去却成爲治病救人的良藥。
通過筆者的梳理，出現的草木絕大部分都可以作爲一種中草藥材，用于日常生活，包括忍冬、金盞花、蜀葵、接骨草、牛耳大黃……還有一部分，在現代社會作爲珍貴食材，特別是刺老苞，阿來的很多作品中都提到了它，在雲南很多地方，也食用刺老苞，上市時節與香椿類似，都是吃才長出的嫩芽頭，價格貴，吃食期短。還有其他類似碎米薺這樣的既可食用，也可藥用，在整個西南地區，很多草木都做到了藥食同源。其他草木不一一論述。對于阿來來說，對次草木的書寫，主要原因在于“將其視爲高原生命富于活力與美感的一種象徵與替代。”

3 草木可敬：草木文化的文化傳承密碼

“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這是孔子時代對人的基本要求，從《詩經》看到詩的時代也將自然界中的草木都能準確命名幷加以識別，其目的在于利用他們，瞭解各類草木的功能，例如可以食用，還是作爲藥用，抑或藥食同源等等。今日，除非是博物學家或者專門從事草木學或者中醫藥學的專業人士可以識別更多草木，其他人都不能道出身邊草木的科屬，甚至名字也不能講出，古人識草木的經驗在今天看來爲什麽要强于今人呢?從中華浩瀚經典文獻當中，我們可以看到很多關于草木的記載，從流傳下來的各類本草著作，有較爲詳細的記錄其功能，還有一些草木成爲文學、文化的經典意象被永遠流傳，成爲我們文化記憶的一部分，他們是如何被一步步建構成爲我們的集體記憶的?舉例《雲中記》中出現的幾個草木爲例，看他們在我們的集體記憶中是如何經典化的。
忍冬，金銀花，常見的一類中藥材，“它之所以被人們稱之爲‘忍冬’或者‘忍冬花’，是因爲它經過漫長嚴寒的冬天而依然頑强地生長，忍冬之寒冷而長生常綠，彰顯著生命力的頑强，被賦予一種崇高的精神性格和文化心理。”忍冬演化爲中華文化符號一直有兩種提法，一種是經過絲綢之路從西方傳過來的，另一種的說法是本土演化。“梁思成先生等人在《雲岡石窟中所表現的北魏建築》一文當中表示雲岡石刻的紋飾種類相對繁多，十有八九是從國外引進的紋飾。紋飾源于希臘，由波斯和貢德拉傳入，尤其是回折的卷草，本質上是西方的基本花樣，而不見于中國周、漢等紋飾當中。梁思成提到回折的卷草就是忍冬紋樣的圖案。”這是梁思成的結論，認爲從西方隨佛教傳入，成爲佛教文化的經典符號。“支持中方起源論的研究者以田自秉和酒井墩子爲代表。 田自秉在《中國紋樣史》 中進一步描述了忍冬紋樣的起源：他表示這種紋飾最早出現在我國漢代銅鏡的外緣，當時的雲紋飾其實是忍冬紋樣的前身；發展到了唐代，逐漸演變成了一種複雜的卷草，被日本學者稱爲‘唐草’，往往以牡丹爲題，從而顯得更加繁盛；到了明朝則稱之爲纏枝花，現代稱‘香草’。日本學者酒井墩子對忍冬紋樣進一步研究，也認爲南北朝時期用來表現忍冬紋樣的多曲技法早在漢代就出現了。”
孔子講“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不僅是能辨別出不同物種，更爲重要的是滲入到人們的日常生活，出來功能性的使用之外，還有它的審美，滲透到人的精神生活當中，也有因鳥獸草木之形狀帶給人的震撼與感受，在孔子的年代當人與自然界在發生關係，對人的精神的衝擊的時候産生了“比德”觀念，但是第一步還是人如何從自然界的草木當中先去認識，然後向草木學習，雲紋飾本身也是對自然界雲狀的摹寫才有雲紋飾，以後用到佛教文化當中，也應該是雲紋飾的變异，提到的忍冬紋，很明顯也是向自然界忍冬花形狀的摹寫，如果承認了佛教文化當中更多是對忍冬花的摹寫，那麽不應該是雲紋飾的變异，除非直接推翻不是忍冬花草的演變，無論是哪一種起源，演化到最爲常用的場合也是讓紋飾成爲文化經典的是在佛教文化當中。現在各種忍冬文創産品，顯然又是在經典化之後的普遍認知當中再次演化，成爲日常生活的常用審美産品，例如時裝紋飾、箱包紋飾等等。
蜀葵，既可以園藝觀賞，呈現自然美的狀態，又可以作爲一種中藥材被人認知使用，在文化上主要是佛教上使用，後來演化到世俗生活的花鳥人物畫，蜀葵的文化意味影響著著中國人的日常，尤其是特定的節氣，例如端午，蜀葵更是必備之物。“端午有‘端五’之稱，瓶供蜀葵、石榴、蒲蓬等物，婦女簪艾葉、榴花，號稱‘端五景’此五種景物也是‘午瑞圖’中最爲常見的表現題材。”這是世俗社會常會用到的蜀葵形象，也是後世花鳥人物畫常有的題材。
“在佛教文獻中，蜀葵不僅是一種用以揩摩的植物，而且具有祈禱、禳灾、供養的功能，同時，還有一定的藥用價值。在中國傳統文化中，蜀葵又有著‘忠君報國’的象徵寓意。所以，自唐代以來，陝西乾縣唐章懷太子墓、懿德太子墓、永泰公主墓，山西萬榮縣唐薛儆墓，西安市長安區杜曲鎮西韋村西北少陵原畔興教寺石槽等綫刻畫中，都描繪了蜀葵。敦煌石窟中，蜀葵圖像也始于唐代，且常與萱草同時出現，傳遞著‘忠孝’的寓意，與長安京畿地區的同類圖像極爲相似。”唐代武則天時期特別重視佛教，章懷太子是武則天的兒子，這反映了佛教文化中的蜀葵意象與王權忠君報國的隱喻融爲一體，在隱喻中武則天與章懷太子的宮廷權力鬥爭。
蜀葵的出現，在《詩經·七月》有“七月亨葵及菽”，其中“葵”，就是蜀葵。蜀葵的種植歷史有文獻可考，追到1600多年前晋朝崔豹所著的《古今注》，“荊葵，又名戎葵、蜀葵、芘，花似木槿，而光色奪目，有紅有紫有青有白有赤，莖葉不殊，但花色各异。”宋代周師厚《洛陽花木記》，明代李時珍《本草綱目》有專論記載，清代汪灝對明人王象晋《禦定佩文齋廣群芳譜》增删成《廣群芳譜》入四庫全書總目，亦有專論蜀葵。這些記錄很多還是從蜀葵的實用功能做了記錄，主要是食用和藥用，李時珍《本草》，明確了其嫩葉可食，蜀葵全草入藥，其根須、嫩葉、花瓣都具有藥理特性，漢末的《名醫別錄》 中首次記載蜀葵藥用，主理心氣不足。從園藝審美以及文人模式在對美的追求上讓蜀葵既“俗”又“雅”，“俗”，蜀葵從佛教的宗教文化走向了世俗社會，“雅”是文人將蜀葵塑造成“七月花神”，唐代陳標的“眼前無奈蜀葵何，淺紫深紅數百窠。能共牡丹爭幾許，得人嫌處只緣多。” 南宋陸游的“小圃秋光潑眼來，老人隱兒興愁哉。翩翩蝴蝶成雙過，兩兩蜀葵相背開。”宋代蘇軾的“晨妝與午醉，其態含陰陽。君看此花枝，中有風露香。”、清代呂兆麒的“昔向燕台見，今來蜀道逢。熏風一相引，艶色兒回濃。翠幹抽筠直，朱華剪彩重。傾陽曾有願，莫認木芙蓉。”等咏蜀葵的詩句，畫家也在蜀葵“雅”的路上貢獻著力量，南宋的毛益、明代的戴進清代的王武等都是繪蜀葵高手。
舉忍冬與蜀葵兩種草木爲例，它們在文化經典化的過程中都有這樣的一些特點：一是首先在實用，食用跟藥用，這是人與自然關係的最直接的物質關係的體現；二是從草木外在美的欣賞逐漸從宗教走向世俗社會，在世俗社會的展示讓更廣大的人接受幷進一步經典化，在這個過程中，文人墨客起到重要作用，呈現在歷代詩詞歌賦的咏嘆之中。草木文化經典化超越了實用價值，沿著文化的隱喻加强了草木與人品格的關聯，例如從孔子時代的“比德”論，到屈原《離騷》中的香草美人，再到類似西方各種花的“花語”的比喻，在中國傳統草木文化中，存在著一類被固定的所代表的隱喻作用，例如類似蜀葵在端午的驅邪禳灾的作用以及“忠君報國”的經典固化之外，其他很多草木的文化隱喻是隨著具體情境的文本而富裕，例如《雲中記》中的柏木、藍色鳶尾，類似《塵埃落定》中的罌粟花等等。
草木文化的經典化的過程有以下幾點啓示：
一是說明了中國人在與自然的關係上在于人與草木的平等關係，這也是中國人的天人智慧的體現，即草木可敬，這也是草木之所以能够文化經典化的前提，這從實用角度就看到人與草木的和諧共生的關係可以證明。
二是在當代草木文化産業化、商業化過程中，如何講好草木故事，實際上就是如何傳播好草木文化，如何在不同的場合講好不同草木在不同文本中的文化故事。例如柏木，阿來有小說《河上柏影》，以岷江柏爲主角，引發對生態破壞的擔心；《雲中記》中柏木在一定程度上原始宗教使用的“聖物”，在藏區的祭山，在藏族苯教中都有他的身影，一度在文玩市場，太行崖柏的身價炒到極高，價高往往引來盜采頻發，這也要講好草木文化的故事的另一個方面。
三是經典作家的文學書寫或者知名畫家的作品會讓已經經典化的草木文化進一步讓大衆接受幷內化爲中國人的文化基因；另外又會讓一些不算知名的草木被賦予新的文化內涵，例如《雲中記》中的花楸樹，講了一個故事，“花楸樹出現了。花楸長著羽狀的葉子。春天開著白色的花，秋天結著白色的果。傳書花楸枝頭繁密的漿果是熊釀制果酒的好材料。熊攀到樹上，用這些漿果把胃塞的滿滿當當。熊的胃就是漿果發酵的酒缸。熊吃飽了漿果，就一動不動待在樹上，睡在樹杈中間。等到肚子裏的漿果發酵，變成酒。等酒勁沖上頭，他們就快樂地拍打胸脯，搖晃樹枝。最後從樹上掉下來，在樹下昏睡，嘔吐。那都是老輩人傳下來的故事。”這個故事很容易聯想到在雲南廣爲流傳的“杜鵑醉魚”的故事，“每年春，杜鵑花開時，魚要撒子，沿著小溪逆流而上。這時，江面上全是落下的杜鵑花，順水而下。杜鵑花有微毒，魚吃了，就把魚毒倒，仰面朝天浮在水上，像喝醉了的一樣。這時人劃上小舟即可撿回一條條兩尺長的大魚。可真正的獵人不去撿，而是在溪口搭上個隱蔽處，躲進去。夜裏，老熊也到江邊撿魚吃，獵手就可以一槍把老熊打翻。”——這是《1974·馮牧在雲南》一文中描寫的景象，碧塔海“杜鵑醉魚”和“老熊撈魚”的景觀自此揚名于世，至今爲當地人津津樂道。雖然取材當地傳說，却經過作家手中的筆，讓更大的群體瞭解，逐漸讓草木文化故事經典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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